宋詞長調選鈔序
梁秩風著 1974年秋
牛仔按：本文作者梁秩風先生是我的恩師和偶像，辭世已有三十年了。他是廣東人，幼居北京，是北京清華的學生，按年代看，那時清華雖是國立，應還叫做"清華學校"，是現在的清華大學的前身。梁師的國學和西學都非常了得，英語不但流利，而且長於英字的訓詁。他曾經教過我國文和英文、中史和西史，可謂博學多才。有很多年，作者深入研究了作為詩餘的"詞"，在詞的長河中他特別喜歡長調。在加國養老期間，親手收集和挑選了宋詞長調三百餘首，寫成手鈔本，並冠以序文，文中綜論了詞的緣起和大盛過程，特別寫到風流綺膩的小令為甚麼和怎麼樣演變成慷慨激昂的長調的。這份手蹟是梁師的心血，梁師辭世後，少慧交給了我，我又交給了明堂，明堂去世之後，此稿散佚無存。現在我把這篇序文重新整理放上網誌，相信天下間有緣人可作參考。但牛仔是個粗人，文中句讀很多不明所以，一些艱澀的字甚至還不認識，舛錯之處一定很多，還望有識之士幫助勘正。
齊梁以降，詩律勃興，前代詩歌，流傳雅正，永嘉陵替，散逸樂聲，古音失傳，難乎嗣響。蓋自沈周二氏，倡導四聲，刻羽引商，釐宮審調，於是詩句之中，聲律諧合，文音調和，舛節低昂，剛柔相應，浮聲切響，情趣多姿，然而妙曲清歌，猶存古意。循至玄宗之世，梨園法部肇興，好樂群倫，乃迎合上聰，盡情整理，發揚光大，制作輝煌，歌吹沸天，歡娛朝野，極一時之盛事。夫上好下甚，士大夫益揣摩風氣，競發新聲，澈悟應絃赴節之妙理、長短合度之和諧，乃去故就新，別翻聲調，逕取絕句，籍以衍變新詞，更著意於融貫古今，調和吻合，割裁增減，錯落參差，或轉韻以調音節，或變調以和新聲，韻暢詞清，風神朗潤，聲情跌宕，輕重疾徐，此長短句之所以應運而萌生，艷曲柔腔，風華飄逸，而詞得以別裁一體，至其自標一幟，殆由上不似詩，下不似曲，巍然特立，超越前規，氣象一新，凌跨舊製，由是極邀時人嚮往矣。歲月遞遷，異才輩出，復有李、劉、白、韋諸賢，導乎先路，尋而新聲競爽，製作如林，流布四方，風行草偃，加以溫、李、張、牛繼聲推蕩，積漸成風，由是詞體變化日增，初整齊而後錯落，獨韻而後轉韻，單片而後雙疊，移宮換羽，自度新腔，蕃衍至宋，體製益繁，樂府伶工，相與標奇立異，進而增衍令近，益其節拍，廣其韻疊，豐其情意，延其聲音，長短抑揚，燦然如錦，有百花競放、爛漫成林之概，由是慢詞卓然為詞體之冠冕，得以極負盛名。從此詞體廊廡日臻廣闊，流派枝分，蔚然雄尊於兩宋，為一代之典型，儼若長河，一瀉千里，循歷代而弗衰矣。
五季之世，離亂荐臻，詩格益趨於卑陋，加以士氣頹唐，國失其理，即有新詞，亦限於嘲風弄月，懷土傷離，節促情殷，詞纖韻靡，或則含思悽惋，或則感慨低迴，間有濃艷篇章，綢繆婉麗，而豪情壯慨，寥寥無聞，荏弱沉酣，蒼涼激楚，是亦丁末世式微之會，無能振起雄風也。
宋承周祚，區宇甫靜，文事甫興，太宗以至真、仁、神三宗，修文偃武，雅尚倚聲，加以獎掖俊才，馳情賞賚，更當承平之世，民豐物阜，上下宴安，舞榭歌臺，管絃遠響，於是理學名臣，英雄將帥，以至舉國士庶，莫不趨向讌饗，或當筵命賦，立被歌喉，或載酒行吟，遂相傳寫，絲竹霞蔚，聲伎雲蒸，繡屋秦箏，流連昕夕，寫浮詞以鬥巧，譜艷曲而誇奇，傳誦藝林，聲聞井水，直與花間後先輝映，觀於二晏一柳之艷詞麗句、綺膩風流，東波邦彥之清麗空靈、魂消萬古，可見一斑耳。此時令詞發展，巳至離離結實之境，顧短節么絃，纖穠縟艷，情柔韻媚，恍惚迷離，惜乎句短韻，可以寫物抒懷，含情蘊藉，而未能開拓心胸、網羅包舉，至若激發弘深繁複之幽情，窮愁疊恨之意緒，妙運輕攏慢撚之音，譜入纏綿委婉之曲，聲情璧合，抒展襟懷，更非有長篇之作，無以勝其任耳。乃物換星移，民間新聲，相繼競起，詞體日增，更須有綮辭密節之長詞，廣其韻，豐其懇摯之情致，以助抒懷，急管綮絃，纏綿婉轉，使令聲情交織綿邈、酣暢淋漓，沿大曲而衍化之慢詞，庶幾可以補足令詞之缺陷。周情柳思，吳藻姜清，必賴此體而後可以盡致發揮，曉風殘月之慨，傷離意緒之悲，呼酒琴臺，參差殘柳，至堪作鑑，進而至東坡之銅琶鐵板，清麗舒徐，巳闖開豪放局面，盤薄排宕，雅逸超塵，充牣飄然脫俗之風，淨洗綺羅香澤之態，於是詞域乃開始突破頑艷綺靡之樊籬，而為南宋詞廣拓蔪新蹊徑矣！
余旅食加國，寥歷閑門，閒嘗涉獵宋詞，聊以遣日，自維學殖荒落，堂奧未窺，何足以談倚聲之學？乃過不自量，趨步前修，吟哦涉趣，以冀轉移倦旅情懷。每於朗誦之餘，情思瑧感，□覺令詞清音雅韻、綺麗高華，寫兒女之幽情，敘離會之意愫，纖濃旖旎，蕩魄消魂，繫心君國之忱，閨怨蒼涼之致，流離頓挫，無以復加，仿若雲霞璀璨，光華四射耳，然而寓意言情之作，類因國事興替，而致遞遷，世運日乖，情懷日惡，鴻篇鉅製，逕與才識高下相因，短句韻之詩歌，未足以副其心意，蓋句短無以盡性發揮其懷抱，韻更不足以融貫情文興味之相生，此非令詞之失，實緣格律不同，官能有別，未可以長短之論而繩之，宋代中葉，絃歌之音，綿麗繁褥，哀怨紛披，正與音樂發展相為表裏、齊足並肩，小令之短節么絃，轉亦視為單調，未洽詞人所尚，此長調所以自然繼令近而開展，另闢蹊途。夫長調之為體，句多而韻密，修短合度，節奏有規，四聲之低昂錯落，緩急抑揚，走珠玉盤，聲情妙達，繁絃縈臆，促管留音，亦壯亦哀，纏綿綺膩，而詞人繁複顯隱之情操，歡欣誹怨之幽緒，情文交織，曲折漩澴，與乎應絃赴節之徽音，激越迴腸之致韻，更非長調無以供其運妙，夢窗白石，奇靈仙骨，概可知耳。降而及於南宋，已是偏安半壁，殘局奄奄，外患頻仍，徘徊歧路，在上者猶且燕幕偷安，歌舞湖山，政荒沉溺，而下者有不可終日之懼，憂時之士，失意詞人，鮮不感懷身世，蕭艾傷神，在昔詩酒流連，偎紅倚翠之樂，今巳化作斜陽哀柳、銅駝荊棘之楚，或則瑣尾流離，或則窮愁潦倒，殷憂叢脞，悲憤填膺，興復有心，請纓無路，乃託詞以志幽恨，譜曲以訴哀思，悲歌慷慨，苦調哀絃，遲暮美人，傷心板蕩，而新歌舊怨，巳異於疇昔之濃情綺思矣。夫文非一致，情亦多端，歷觀詞人稟賦，高下不齊，撫事傷時，襟情各異，愴痛深淺之殊，身世遭逢之別，玩味詞情，千絲萬縷，性靈異趣，嚮往乖分，雜遝芳菲，尤難一體，果能綜合諸家篇什，析其異同，究其顯晦，探索造詣淵源，檢校生平事業，則兩宋世道人心之況，興亡得失之因，庶可略見端倪，揚清涇渭，北之才思艷發，南之悽惋潛藏，儼若秦越，逕與運會相牽，而況南宋詞人，飽經世變，多歷艱虞，以是寫景寓情，顯晦交錯，離離禾黍，怨抑哀蟬，有枯形閱世之悲，斜陽待盡之感，長砍申恨，憔悴飄零，辛陳之大聲鞳，張王之悵惋悽迷，至反映亡國之哀思，而當日柔詞艷曲之風流綺靡，巳為窮愁怨慕所掩蓋矣。詞域至此，判然追步風騷，眾芳絢爛，華實盈疇，無異合彩天花，五色相宣矣。余性嗜慢詞，吟哦成癖，每有會意，百感橫生，縱霧裏看花，猶愜心賞，於是不嫌材譾，試選兩宋慢詞，足以知其為人，表其胸臆，而示其發興所由，逕與時勢相關，絃外之音，隱以之顯，峰迴路轉，有跡可尋，庶可增益讀書求解之趣，更助余平居玩習，聞聲而生情，推言而會旨，啟我茅塞，怡悅羈旅。於是躬自手錄三百餘闋，都成一集，冀於閑歲月中，端居無俚，手此一卷，聊作勞者自歌，以代登臨之興，非望以求傾聽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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